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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息

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   发布时间:2018-10-31 18:48:07    

    重庆古道多,逢山遇水,路转忽现。

 

    黄葛树下,浓荫蔽日,青石板路蜿蜒,男女或携,老幼有搀,兴致勃发。

 

    朱老汉五十有二,在黄葛树下开一茶馆,但遇行客,或坐或聊,倒也开怀。过去这一条古盐道,摩肩接踵,人畜皆并,喧哗沸天,现在,三三两两而行,更见清幽。

 

    时常有人拜见朱老汉,问及古道变迁、掌故,以及黄葛树下人事沉浮,朱老汉都乐意相迎,自称“讪经”,熟客久了便成了朋友,也有在茶楼里歇息一夜的,重庆的前朝后世,都在几只烟斗中若隐若现。

 

    有好事者劝朱老汉把茶楼整饬下,多弄几间住宿,这生意做得。以后来古道玩的人多了,扩大经营也是个生计。朱老汉鳏寡孤独,虽然一辈子谈人事风云,对于人事他偏偏懦弱,不善世故。他散淡一辈子,对于营生,没太多打算,所以一直也提不起兴致。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有生之年编撰一本《黄葛古道民间崇拜》的小书,有缘人自取,也算一造化。不过这出书还得化缘,一方面从茶水钱筹得,另一方面,有缘人赞助一二。

 

    投机的人,他便给人聊聊这本经。倒也轻巧。

 

    对朱老汉来说,日日皆好日,因为无所求,偏巧这一日天不作美。

 

    有客自带好茶拜访,祁门红茶,自家种植,朱老汉取茶杯,话语间依旧了民间崇拜,说到自己收藏的一块石鱼,不胜欣喜,客也言多奉承,自诩要重新布置茶楼,陈列黄葛古道文物,句句都是大动作。朱老汉脚下一闪失,一屁股墩坐了下去。这一坐不打紧,倒是把老腰骨给伤了。

 

    这条古道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门,偏巧这天取茶杯的时候,给摔了一跤。

 

    茶没喝到,先进了医院。出院后一周,依然在家疗养。客走了,茶楼依旧。这接下来的几日,多亏古道上的人户给照应,早晚送吃,也把日子敷衍过去。

 

    人老了,躺在病床上,才想起身世凄凉,没个子嗣左右伺候,终是心酸。

 

    有行客见朱老汉的茶楼关着,就不停留,继续向前,叹一句古道冷清。有熟人来,便端茶递水,安慰一二。

 

    “好生将息!”临走,客皆留此语。

 

    “除了将息,还能咋样。”朱老汉自叹。这一辈子都在将息,也没见个啥出息。黄葛树枝繁叶茂,福荫子女,他朱老汉一辈子还是个单瓢。

 

    将息,在重庆方言中指,好生休息,养养身体。多有病中保养之意。

 

    将息一词,早在李清照的《声声慢》中,就有出现,“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”这话听来,有些情思弥漫,欲语还休,其实,这语境的将息,有迁就、调养的意思,和今日重庆方言的意思,大致相同。

 

    在明代戏曲中,也有将息。如《燕子笺》中,写道霍相公本是去参加科举考试,无奈朝廷有事临时通知了延迟,但又没有告知具体考试时间。于是,霍相公便在云娘家暂住,又惹了一段情思。正在春情萌动的时候,又听闻朝廷告示,明早就要开始科举考试,他心生纠结,说“怎么陡然就开科起来?我身子冒了晓风,有些不爽,且在小阁楼中将息将息,烦云娘替我打点打点。”

 

    《水浒》第四回中,写鲁智深大闹五台山,“打伤了的和尚,自去将息。”

 

    将息一词的古意,今在重庆沿用,不过,城市人很少用此语,多用“好好调养,好好养病”,十分白话。倒是农村人用得较多,以致青年们多以为“将息”很土,殊不知还有这段前世。

 

    世故的重庆人说将息,面带凝重,发音也重,好像已背负了病痛,不再多语叮嘱,关切之情见出。听者,就这一词,已全部了然。

 

    言简意赅,人情世故,皆在将息中,犹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句“珍重”。(强雯)